●原著/聖嚴法師 中譯/單德興
禪修除了規律的定期修行之外,
日常生活中的行住坐臥無一不是修行的契機。
即便是工作中的競爭、或街頭的流浪漢,
也都充滿了修持慈悲與智慧的因緣。
本文中,聖嚴法師與西方弟子便針對這些日常中的機遇,
深刻地討論如何落實日常修行的方法與觀念。
問:師父,每次禪七結束時你都敦促我們繼續規律地打坐。除了打坐之外,還有什麼修行方式是我們可能納入日常生活的?在你的教誨中強調慈悲,有沒有修習慈悲的法門?如果有,如何和打坐連到一塊?答:修行可以分為規律的定期修行和日常修行。規律的定期修行可進一步分為個人修行和集體修行。個人修行是給那些已經穩定,而且習慣於運用特定方法的人。他們可以每年、每月或每週排出時間純粹來修行。集體修行也類似,只是是與其他人一塊修行。禪七、誦經、懺悔都是集體修行的方式。認真的修行者每年應該參加幾次定期的修行。
至於你問到的日常修行也分為兩種:固定的修行和日常活動的修行。固定的修行就是每天在特定時間正式修行,可以打坐、拜佛、誦經、或做早晚課,應該遵守固定的時程。
固定的修行是很清楚的,但在工作、通車、娛樂、社交時要如何修行呢?是有可能在這些情況中修行的。通常人們一想到修行就是打坐或研習佛法,但禪宗強調,不管是固定的修行或在日常例行的事情中,都應該利用每個時刻。所有的時間、情況、環境都是修行的機會。
在《華嚴經》中有一章著名的偈誦(三皈依就是由此而來),談到人們的所有言行舉止,行住坐臥等等,心中時時都要以有情眾生的福祉為先。這種心稱為菩提心,該章的宗旨便是教導菩提心。
利樂有情生起慈悲
修行菩薩道的人遵循四弘誓願,其中第一誓「眾生無邊誓願度」便是幫助有情眾生。如果能時時想到利樂有情眾生,慈悲自然會從思想及行為中昇起。修行者的最大障礙就是貪嗔痴三毒,把自己的利害得失置於別人之前,三毒就會現前。
時時檢點傲慢、幫助他人的人,會知道只有幫助有情眾生才可能有所成就。只有透過與他人的互動,才能培養出慈悲與智慧。當然,幫助別人背後的動機和用心也很重要。期盼他人的回報甚至感激,都只是為己,與菩提心不相應。身為修行者應該感謝有情眾生給我們無窮的機會來修行菩提心及培養功德。
若是沒有眾生,菩薩就不能成佛。因此修行菩薩道的人,應該儘量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並且感謝那些讓我們幫助的人。在所有的情況下,都該感激有情眾生。這種態度會使人減輕傲慢和愚痴。
三毒和憎恨很容易自我們心中昇起。貪婪來自想要比自己已擁有的還要多的東西,想要別人擁有的東西。吝嗇是貪婪的產物:自己擁有的東西不願給人。嗔怒來自事情的發展不如自己的心意。比方說,有人或有東西阻礙時,我們心中就昇起嗔怒。羨慕來自不能擁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憎恨來自有人與我們不同,或太像我們。愚痴來自傲慢,自認在身體上、精神上、財富上或智力上高人一等時便會昇起。這些感情或煩惱之所以昇起,是因為我們的自我中心。如果允許煩惱昇起而不加檢點或沒有察覺,那就不是在修行。修行的一個方式就是培養菩提心;以單純的心思來幫助他人,而不陷溺於煩惱,因為煩惱只會滋長自我中心。
比方說,感恩節前夕我請克里斯來禪一中心過夜,當天晚上和第二天幫忙編輯和處理一些文書工作,克理斯答應了,那很好。如果他是自我中心很強的人,可能就不會答應。但這種情況比表面上看來更複雜。克理斯在假日來禪中心工作,可能幫助了我,卻傷了他的家人,因此我向他和他的家人道歉,並且希望他的伴侶瑪利亞不要心裡不好受。克理斯說瑪利亞不會覺得不好受的。我說,也許因為她認為我是個老人家,需要各式各樣的幫忙。
瑪利亞:我不難過,需要各式各樣幫忙的是克里斯。
答:在那種情況下,克里斯應該感激我們,因為我提供了他修行的好機會,而你使得他更容易修行。
我們所有的行為都該反省用心是否有利於他人。同樣的,負面的感情在心中昇起時,應該反省這些感情,看是否對他人有害。這樣可以在行動之前就檢點自己。如果把有情眾生放在自己之前,自私的感情就不會那麼經常、那麼容易昇起。
我們大多數人很難時時想到利益有情眾生,這裡我所說的有情眾生主要是指人類,如果要包括六道眾生的話豈不範圍更廣!比方說,夫妻中有一人整天辛勤工作,回到家裡時可能心情不好。另一人成天在家做家事,可能也心情不好。兩個心情不好的人往往會產生事端。但如果其中一人能留意到另一人可能適當修行的例子之一就是:少想想自己,多想想別人。這是慈悲的開始。
有一次禪七,三位女子共住一個房間。其中一位向我抱怨,她最討厭人家睡覺打呼了,而兩位室友都鼾聲如雷。我說,「也許你自己有時也打呼呢!」她說,「我?我寧死也不打呼。」如果她接受自己也會打呼的說法,可能就會更體諒那些打呼的人。為了幫助她,我就說了一個故事:有一次我和兩位法師共住一個房間,其中一位鼾聲高亢,另一位鼾聲低沈,使我深受其擾。我真想把他們戳醒,但如果他們醒來可能就再睡不著了。我就放棄了那個主意,轉而想像鼾聲低沈的是沼澤中鳴叫的青蛙,鼾聲高亢的是叢林裡吼叫的老虎:右邊是青蛙,左邊是老虎,右邊是青蛙,左邊是老虎,青蛙,老虎,青蛙,老虎……終於睡著了。我記得從前的禪師只要聽風聲或流水聲就能進入定境。我想,如果風聲水聲能夠如此,鼾聲也可以。也許我進入不了定境,但至少可以進入睡境。體諒他人和打坐一樣是修行的形式。不要只想到自己;如果想到自己時,至少要做正確的事。
覺察遷流不已的身心
問:怎麼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事?
答:依據佛法的教誨來決定與判斷。如果不確定某件事是對是錯,是好是壞,就試著決定它是否符合佛法的教誨和戒律。如果符合,就去做;如果不符,就不要做。用佛教的教誨為準則。如果依然不確定,就請法師指點。此外,也用社會的法律、倫理、道德、習俗作為準則。如果用心符合社會的標準,可能就不會偏離正道。另外,也可以運用常識來判斷。
要察覺自己遷流不已的心理和生理狀態,觀察它們如何影響身口意。通常如果身體不健康或受傷,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世界看起來就醜陋。這些時日,好像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都欠缺,很容易昇起嗔怒和憎恨。不管怎樣,隨時隨地嘗試對所有的人昇起感恩的心情。
貪婪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的貪婪;嗔怒、愚痴、傲慢的人通常也是一樣。但修行者遲早會知道自己曾經貪婪、嗔怒或傲慢,那時就應該懺悔。如果每次都能如此,就會更常知道這些感情和不道德的心態,而這些心態也就會愈來愈少昇起。
身為修行者應該懺悔,因為知道這些心態來自強烈的自我執著。當然,你必須用自我中心去懺悔,但以後自我中心會愈來愈少,至少暫時會如此。如果情況允許,最好在佛像前懺悔。拜佛時要反省自己身口意的錯誤。察覺自己的錯處,承認自己的錯誤,發誓不再犯錯。同樣的,每當有好事發生或某人對你好,要有意去感恩。
在台灣的農禪寺,我要許多弟子在日常生活中常說兩句話。凡是受到別人的幫助,應該說「阿彌陀佛,謝謝你。」他們不是向阿彌陀佛致謝,而是向幫助他們的人。然而,因為他們的法門是念佛,致謝會提醒他們修行,幫助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培養正念和菩提心。
第二句話「對不起」是在知道做錯事時所說的。「謝謝你」是感恩,「對不起」是懺悔。如果人們真能把這兩種態度放在心上,照著去做,煩惱就會減少。如果能以這種真心面對有情眾生,慈悲就會昇起。
總之,要留心於利樂有情眾生,提醒自己不要自我中心,有錯則懺悔,對別人感恩。其實,以上所說的就是日常修行。如果真能堅持這些觀念,把它們放入日常生活中,就是在日常修行。同時,繼續打坐也是重要的,以便更能察覺自己的心態。如果散漫,欠缺自我察覺的訓練,就無法看到負面感情的昇起。以打坐做為基礎的訓練,就能更知覺自己的行動、心意、感情、情緒和思想。
問:要察覺自己的行為,該不該在心裡建立起一個客觀的觀察者,來檢視自己的心意、思想、話語和行動?
答:不要,那會使你緊張疲憊。只要打坐就會逐漸培養出內在的安定,遇到任何情況都不會太興奮或太動情緒。如果心理相當平和安祥,自然就會更知道自己的思想,也知道該如何言行,不會失去控制。受到情緒或本能控制時,其實就是失去控制,沒考慮到後果就言行。這就是產生麻煩的原因,就是為自己和他人惹煩惱。因此,言行要試著保持平和、節制。這是逐漸而來的:來自有規律的打坐,來自日常修行中的用心留意,來自運用佛法來引導自己的行為。
另一方面,如果總是像老鷹或批評者那樣注視自己,會使自己發瘋或日子難過。
如果有個觀察者一直在注視,就不能平順地進行。如果彈鋼琴的人一直在注視自己彈琴,就什麼也彈不出來了。
問:我的問題是有關慈悲。每天搭地下鐵,都看到一連串的乞丐、無家可歸的人和病人,他們經常向人討錢。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抱持什麼態度?
答: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每個情況都不一樣,全看你是誰,能做什麼,能給多少。如果你很窮,沒有錢,所能做的就不多。也許你可以隨處幫助一些人:送食物給無家可歸的家庭,送衣服給衣衫襤褸的人。如果有錢、有勢或有影響力,可以做得就更多了,也許能幫助建立更好的社會和環境。但必須記住,不管你給予的是那一種的幫助,總是會有人不在意,有人不聽從,有人不改變。你只能盡力而為。
如果只是用金錢來幫助這些人,效果很小。我們的財力資源有限。此外,以金錢來幫助也不是根本之道。我們得想出如何能改善環境,幫助他們改善導致自己置身於現況的業力。我們得幫助他們了解因果的原則,以便讓他們更了解自己的處境。這樣就能以根本之道來幫助他們。佛教是由長遠的觀點來看事情,關心的是根本的議題。我們身為修行者不能只著重短期的解決之道,必須穿透表相。要這麼做,就得思考如何來弘揚佛法。
問:這聽來不切實際。這些人大都已經聽不進改變自己生活的方式,已經太遲了。即使他們相信來生,我確信他們所想的其實是今天和明天,而不是未來的歲月。他們也不想要知道根本的問題所在。他們要的是食物、衣服、藥物和擋風遮雨的地方。這些人需要立即的幫助。你是說我們該變成在街上傳教的人,向過路的人傳播佛法?
答:不是,不該傳教。那不是佛教的方式,只會為自己、為他人、為佛教帶來更多的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修行佛法。如果身體力行,就不必傳教,而會從你身上自然流露出來。那時如果你有心給予,就會自然地給予;接近你的人就會受益。這是最高層次的幫助。不必去傳教。如果身體力行佛法,人們就會接近你。
正確的競爭態度
問:另一方面呢?如果工作場所是個狗咬狗的惡性競爭世界,你又如何和其他人競爭呢?你的工作就是要在競爭中得勝。那不是使競爭者受苦嗎?但如果幫助競爭者,就意味著失去你的工作或事業,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
答:誠實的競爭未必是壞事。全看你的態度,是以何種方式來競爭。正確的態度是努力向前,同時希望競爭者也努力向前。這就像游泳一樣,我游我的,你游你的,不是把別人打死再自己向前。我們鼓勵真正的競爭精神,這是健康的,鼓勵人們有更高層次的表現。
每個人都彼此激勵的環境是健康的。在任何競爭的領域中,都會有人領先,有人落後,總會有人落後太多而無法繼續。那麼,那個競爭領域就不適合他們,他們就得轉換到另一個領域。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該在意的。在一個領域中失敗的人還是會活下去的,而且可能在另一個領域中成功。
如果你是在一個狗咬狗或不講倫理的事業,就該考慮換工作。「正命」是八正道之一,你的謀生方式應該符合你的佛法觀。
問:一直要想到有情眾生的利益,似乎是很大的負擔。這種態度本身會不會成為煩惱?
答:對於了解佛法的教誨的人,尤其了解因緣原則的人,這不會是負擔或煩惱。在嘗試幫助他人時,要記得有情眾生有他們自己的因緣、功德和業力。那些是你不能改變的;你不能承擔他人的業力。
比方說,兩個月前我們大約八十人前往印度,其中一位老婦人被水牛撞倒,跌斷了一條腿。儘管遇到這種困難,她還是一定要跟著團體繼續未竟的行程。她說:「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要跟著走。」我說:「如果你真要死,最好是在台灣。如果你跟著我們,整個團體都會受累。身為佛教徒,你應該了解業力。被水牛撞倒,可能意味著你上輩子欠了這隻水牛,也許欠了一條命;但因為你是來朝聖,所以只是跌斷了一條腿。那是你的業力。如果你一定要繼續行程,就會成為全團的負擔,只是為自己造下更多的惡業。」她聽了之後,決定回台灣。
重要的是「嘗試」。當然你不該做任何傷害別人的事,但應該嘗試以自己能力所及的任何方式來幫助人。至於是不是真正幫上了忙,則是另一回事,不必太在意。
問:隨時都嘗試著要慈悲,可能成為心理負擔,尤其必須時時提醒自己這麼做時。那會不會穿透我們的思想、言語和行為?我們能一直都想到別人嗎?即使上廁所也想到別人?那會變得很有壓力。有沒有其他的方式?
答:你忘了我前面所說的。不要做會讓自己緊張、疲憊或難過的事。如果時時鞭策自己,對於別人和自己都沒有好處。儘可能地用心留意。以打坐為支持的訓練,以佛法為指導的準則,慈悲自然會成長。盡力而為,但不要勉強。
問:業力大抵根據言行後面的心意。沒有開悟的人可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心意和意願到了不造業的地步?
答:有可能,但很難。我想那時你會永遠無法與人互動。沒有意願而說出的話或做出的行為,是不會造業的。你不想要說話、做事,又怎麼能說話、做事呢?
問:如果我不知不覺中殺害了有情眾生呢?如果夜晚在昏暗的街上開車,有隻貓在我來不及反應下的情況下跑到車底,那我是否造業了呢?
答:第一,你選擇了開車。第二,那種情況之所以發生是由於因緣,以及你的業力和那隻貓的業力。因此,業是造了,但比起你有意殺那隻貓要輕。
問:胡思亂想會不會造業?
答:不會。自己來去的思想不會造業,只有來自意願的思想會造業。這種業也比言語和行為的業要來得輕。
問:如果有意去思考我的修行方法或思考有情眾生的利益?那會造業嗎?
答:是的,那會造善業。
問:可不可能未開悟而像相機或鏡子般,以無分別的方式來進行日常的行為和觀看世界?
答:直覺心和無分別心不同。未開悟的人多多少少都能依賴他們的直覺。我所謂的直覺是以直接的方式來知道、說話、做事,而不太依賴思考的過程。真正的無分別心則沒有煩惱;直覺心依然可能有煩惱。直覺心可以用打坐來培養、強化。那不是開悟,卻是一種好心態。
問:因為時程緊迫或其他障礙而沒有足夠時間打坐的話,要如何修行?
答:在忙碌的一天中,嘗試找些零碎時間來打坐,放鬆,靜心。不一定要坐在蒲團上,不一定得半個小時或一小時。偶而找三五分鐘打坐,不管是在辦公桌前、車上、巴士上或火車上。這隨時隨地都做得到。放鬆身心;呼吸;定心;讓自己的身心恢復。
如果時程忙得甚至連五分鐘都排不出來,那就試著在工作、走路、談話時放鬆自己的身心。把工作當成修行。用心於自己的所言所行。我就是這麼做的。我在台灣時,從早到晚都沒有私人的時間。只要我想到,就試著放鬆身心。我嘗試不受不相干的事情煩擾,讓它們隨來隨去。這是我們都能做的事。那需要努力和時間,但不是太難。如果我做得到,你也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