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释迦出家成道对於人类世界的贡献
现在我们归纳释迦出家成道,与宏扬教化的要点,约有五个重心,分述如次:
1·建立立师道的庄严
指导以慈悲为怀的君国之道。释迦考虑自己可以做一个不世的英雄,统治印度的天下,
但英雄能够徵服天下,不能徵服自己,况且人类历史,始终向变道的途径演变,毕竟不能千
秋万代保持一个永恒不变的王权;他要建立一种文化思想,可以做为万世的准绳;他要徵服
自己,达到成就内圣的要求,便要“离情弃欲,所以绝累”去出家求道了。结果他所愿得偿,
建立了师道教化的庄严,赢得古今中外、千秋万世的敬仰,依照现代人惯用的经济价值观念
来讲,他从事万代教化的价值,比他终身数十年为王称帝的价值,诚然不可以道里计。依循
他所建立师道的效果,在後来数百年间,便有印度名王阿育王的功绩出现,成为印度历史上
文治最光荣的一页,相当於孔子学说,形成西汉初期的文治;但我说相当,并不就是同样,
有关师道庄严的教化精神,与大小乘所有戒律的仪范,可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礼记》,互
相呼应,也是人类礼义与法律哲学的基本精神。唐、宋以来比较客观的学者,每引释迦与孔
子比论,认为孔子若生在当时的印度,必如释迦的作为,释迎如生在当时的中国,必如孔子
的行径,所谓“东方圣人,西方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其揆一也。”
2·破除印度传统的阶级观念
提倡平等及於众生。印度历史,自古至今,向来便有极其严格的阶级观念,通常所谓第
一阶级的婆罗门(传统婆罗门教的僧侣)、第二为刹帝利(传统掌握军权的武士)、第三为吠舍
(从事农牧商等人)、第四为首陀罗(从事贱役者)。释迎成道以後,极力宣扬一切众生性相平等
的观念,不但认为人类是平等的人类,而且认为凡有血肉与具有灵知之性的生物,乃至天人
之际,一律称为众生,大家在本性的道体上,本来都应该是平等的,人固(原文为果)然不应
该以非礼的恶意侵害他人,同时也不应该为自私而残害一切众生;人与众生,如如之性,本
自平等,所以人人为善去恶可以成佛,一切众生与天人,为善去恶,亦可以成佛。这是儒家
的思想,“民吾胞也,物吾与也”,乃至理学家所提倡的“人人可为尧舜”的观念,实为同
出而异名,他教理的物我一如,众生平等的说法,可谓是耀古腾今、彻底平等的思想,同时
他以身作则,在他亲身领导学者集团的僧侣中,无论出身贵贱,一律平等,唯德行而重。
也许有人认为既说平等,就会流於是非不辨,善恶不分,这可不能误解,释迦说的是性
(体)相(用)本体的平等,至於达到平等的境界,仍然须要善恶的分野,与为善去恶的修养,
所以为除恶而向善,为去恶人而为众善的作为,正是莫大的功德,并不自相矛盾,这又与儒
家所说的“汤武一怒而安天下”的意义,大有殊途同归的旨趣。
3。归纳印度上古传统宗故的轮回之说
而建立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生命现象论。出於“物我一如,性相平等”的根本观念,
与为善去恶的方法,而达到“一如”与“平等”的境界,当然就涉及众生生命的来源问题,
他用归纳的方法,并列生命的种类,大体约分为六道:所谓天道、阿修罗道(界於天魔之际)
、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的六类。一切众生,由於思想与行为善恶程度的多寡不同,
而互自沦为六道当中的生命现象,人能为善而生天,亦能为恶而变为畜生、饿鬼。乃至堕入
地狱;但天如忘善动念为恶,亦可互变为阿修罗,乃至旁入他道,於是认为这个宇宙世间所
有众生生命的异同现象,都由於心意一念之间的善恶而互变,相似於道家物化宇宙的理论
(相似不即是全同)。故一念的善恶,与起心动念的行为,积微末而成为显著,便构成三世因
果的理论,所谓三世,是指时间的过去、现在、未来,有过去的因,累积而成现在的果,由
现在的因,累积而成未来的果,未来与过去,又如循环的无尽,所谓轮回,便是指此周旋动
转的意义,於是便建立一个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学说体系,相同於《易经》的“积善之家,
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以及“善不识,不足以成名,恶不识,不足以灭身”的
道德因果观念。
4·开拓宇宙观与世界观
印度上古的宗教与哲学,凡是涉及形而上的问题,自然就会触及天人之际的探讨,虽然
他们思想学说的终极,最後都自归入於天道,但各宗派所崇奉的天道,纷纭不一,於是便有
一尊与泛神的冲突。释迦学说,归纳天人之际,而有三界的区分,所谓欲界、色界、无色界
,统名谓之三界;欲界的天,包括上至日月以外,下及人与畜生、饿鬼、地狱,日月运行之
际的天,仍属欲界之中,所谓欲界,是指这一界内的众生生命,都从欲爱(男女饮食)而来,
广义的说,有色、声、香、味。触的五欲之乐,狭义的说:有笑、视、交、抱、触的行为。
欲界之中,共有六重天界,其中所谓忉利天者,包括三十三天的分布,随时互易其主,在欲
界中的人道世界,约分东南西北四洲(部分),我们人类的世界,是属於南瞻部洲的一部。这
个世界的总名,叫做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憾的两重意义;堪忍是指这个世界上充满
缺憾,甚多苦难,而人与一切众生,不但能忍受其缺憾与许多的苦难,而且仍有很多的人们,
孜孜向善,所以值得赞叹,如果世界上没有缺憾与苦难,自然分不出善恶,根本也无善恶可
言,那应该是自然的完全为善,那就无可厚非,无所称赞了。欲界天人之中,各有主宰,超
过欲界以外的,便是色界,色界的众生,但有情意而无欲,相视会心一笑,就会生出生命的
成果,他有十八重天,·属於修习静虑禅定境界众生所生的果位,色界的最高天,为色究竟
天,有大自在天为其主宰。。超此以外,便是无色界,计有四重天,为修习静虑得果者所生
之处,但有意识,而无情欲的存在,统此三界之中,为其主宰者,又名为大梵天,由此简略
说来,释迦区分天人的界限,约有六十重天,统名谓之三界,仍然属於大道轮回的范围。
这个三界的宇宙世界,是以一个日月所照的太阳系统为单位,由人间世上至日月,以及
三界所属天中,时间的实际与观念,各各自有不同,例如月中一昼夜,等於人间半个月;日
中一昼夜,等於人间一年,於是分别宇宙世界的时间,繁细到难以算数,总之,他的宇宙观
是无限的、扩大的宇宙观。他的世界观,是以一个日月系统做为一世界的单位,累积一千个
日月列系的世界,名为一个小千世界,累积一千个小千世界,名为一个中千世界,累积一千
个中千世界,名为一个大千世界,他说如此三千大千世界,在这个无垠无限的宇宙,多至如
河沙数量,不可计算,由此反观人间多欲众生的纷纷扰扰,真是渺小得可怜。释迦既说出三
千大千世界的三界宇宙观,以统摄印度上古的各宗教与各派哲学的天人思想,开拓人智胸襟
的领域,至於天文数字不可能及的境界,反之,分析物质微尘的精细,又深入到最後无形无
相的微妙,因此使往古来个各派哲学思想的内容,实在难与其互比丰富与充实。
5。调和裁定形而上的本体论
印度上古的宗教哲学,与各派哲学思想,对於宇宙生命来源的争论,不但众说纷纭,莫
衷一是,而且各用因明(逻辑)的根据,建立学说的体系,但始终不离有主宰、无主宰、一元
的、多元的、唯心的、唯物的范围。其实,综合古今中外世界人类文化最基本的探讨,仍然
不外这些问题,几千年来的时间,全世界的人类,由宗教到哲学,由哲学到科学,对於人类
自己切身的生命来源问题,仍在寻求、迷惘、争辩之中,看来真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讽刺。
印度上古宗教哲学,对於宇宙人生生命真谛的追求,各自别有见地,各自别有安心立命
的方法,而且都认为已经得到清净解脱的究竟法门;有的认为最後的灵性与大焚台一,便是
至道;有的认为灭绝情欲与思虑,便是究竟;有的认为不用感觉而保持灵性的不昧,不用思
想而不失灵知,便是大道;也有认为人死如灯灭,只图目前的享乐,就是真实;甚之,有人
认为我已得到最清净的解脱境界的涅盘,凡此种种,不胜枚举。释迦宣扬教化,对於这些问
题,作了一个调和裁定的结论,他认为宇宙万有生命的现象,都是因缘集合而生,其中并无
一个能主者的作用,缘生而起,缘尽而散,而宇宙生命最高(或最终、最初)的功能,是心物
同体的,如果你用宗教的观念,从神圣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称他作佛、或天、或主、或神、
或任何种种超人格化的神圣称呼;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称之为性、或心、或理、
或道、或法界等等称呼;倘使从人类习惯观念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称他为法身,为生命本源
的无尽法身等称呼。总之,从体上来说,他是以空为体的,从相上来说,他以宇宙万有之相
状为相的,从用上来说,宇宙万有一切的作用,都是他的起用,他譬如一个大海,海水起的
波浪,便如因缘所生的宇宙世界,波浪上的泡沫,便如因缘所生众生各各形成的个别自身,
虽然波浪泡沫现象各有不同,始终不离一个水的自住,但譬喻只限於比喻,譬喻并不就是本
体的自性。
众生世界,因为不能证到自性本体的究竟,便舍本逐末,而各各执著自己的所见、所知
处,认为那就是究竟,於是各依主观,形成世间的差别知见,其实,主观、客观,同属於思
维意识的分别作用,思维意识的所知所见,自身本来就凭藉著身、物世界的因缘而起作用,
它的本身便是虚妄不实,不足以定真理的有无,存在与否;只要人能从自心寂静思维意识上
去做工夫,渐渐就可了知身心的作用,也如现象世界一样,变迁无常,虚妄不实,从此节节
求进,层层剖析,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达到身心宇宙,寂然不动的如如一体,不住於有,
不落在空,便可证得宇宙人生的最初究竟。释迦又另命名他为“真如”、或“涅盘自性”、
或“如来藏性”;“如来”,从广义的说,便是宇宙生命本体的别名。所以他认为说空、说
有,都非究竟,唯一的方法,是达到身心寂静,再在此寂静中去求证,但他是“不可思议”
的;所谓“不可思议”,是修证方法上的术语,认为不可用习惯的意识思维去思想、去拟议,
便可以到达的,因此“不可思议”一辞,不可错作“不能思议”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