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佛学与中国文化的因缘

  讲到佛学与中国文化历史的因缘,首当提出中国文化的界说,分为三大阶段。第一阶段:
自三代前後,中国传统文化渊源以伏羲画八卦而建立《易经》天人之际的文化为基础,是属於
原始的、质朴的、科学而哲学的文化;经过夏、商、周三代的演进,便形成以易、礼为中心的
天人思想。第二阶段:由於传统文化的分化,到周、秦之际,产生诸子百家学术思想互为异同
的天下,复经秦、汉前後的演变,渐次形成儒、道、墨三家学说思想特立独出的形态。第三阶
段:再经魏、晋、南北朝的演变,产生隋、唐以後儒、释、道三家鼎峙,随时变易互为兴衰的
局面。从此历宋、元、明、清,讲到中国文化,便以儒、释。、道三家并举为其中坚代表。好
像中国的地理河流,北有黄河,中有长江,南有珠江流域,综罗交织而灌溉滋茂了中国文化生
命。所以讲到中国文化,实在不可偏举,我们身为中国人,更不能不了解自己文化的真象。尤
其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与西方文化哲学,基本大有不同;如果说中国有哲学思想,却不是独
立的专科,中国的哲学,素来是文(文学)哲不分,文史不分,学用不分,无论研究中国哲学或
佛学,它与历史、文学、哲学、为政四门,始终无法分解,等於西方的哲学,与宗教、科学和
实际的政治思想,不能脱离关系,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由以上所举,要知秦、汉以後,儒、道两家学说思想的互相隆替,以及佛教文化输入的前
因後果,便须了解两汉思想学术演变的原因:两汉的学术思想,始终是儒、道两家思想的天下;
墨家思想在汉初已经融化为儒、道的附庸,并无特立的藩篱。西汉初期,因为政治领导与社会
的趋势,道家思想最为流行,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完全倾向道家黄、老之术,这是时
代的需要,也是汉初政治原则上的必然趋势。从此道家学术思想,便在中国历史上形成一个定
则,凡当拨乱反正的时代,必定需用道家学术的领导,到了天下太平,便“内用黄老,外示儒
术”。这个原因,留待讲述道教学术时,再加说明。西汉以来,因为道家学术思想的盛行,於
是法家、阴阳家、杂家等思想,也都托足道家门庭,依草附木而欣欣向荣,及其流弊所致,便
造成西汉阴阳家的五德终始,以及谶纬((示几)祥)的迷信风气,王莽的叛乱、光武的中兴、汉
末三国的局面,无一不在谶纬的观念中而构成政治治乱的心理因素,因而有汉末道家的隐士思
想,与墨家变相的游侠思想结合,产生道教的雏形,使与佛教学说互相推排,而又互相融化。

  同时两汉学术思想,自经汉武带与董仲舒辈的提倡,“罢黜百家,一尊於儒”,使孔、孟、
荀以来之儒家思想,一变而为两汉经师儒家的天下,於是训话、注疏与各主一家的传经风气,
弥漫朝野,由学术思想的权威经师、博士、与选举孝廉、拔用贤良方正的制度互相交错,而造
成东汉後期的世家阀阅(门第)的弊端,以致形成党锢之祸,使学术思想与政治因素,互为表里
而促成政治社会的乱源。汉初承战国与秦室的变乱,文化学术凋蔽已尽,西汉传经与注疏的工
作,实在甚为重要。但自东汉末期,注疏传经,已经流於支离繁琐,藉此从事学问而博取功名,
则为唯一工具,如要真实寻出天人文化思想的奥义,已如强弩之末,势已不能透过纸背了;所
以两汉学术,一到三国阶段,便相当空泛而黯淡,恰在这个时期,佛教学术思想,挟新颖玄奥
的哲学,源源输入,因此而形成魏、晋、南北朝学术思想的形态。

  关於魏、晋、南北朝文化的颓废与新运,一般多归过於三玄之学的勃兴,与清谈风气的腐
败,其实,如果了解两汉历史文化的演变,对三玄之学与清谈兴起的原因,就不会诿过於少数
读书人,如何宴、王弼之流了。在中国历史上领导学术思想的转变,少数有识之士,固然可以
开创风气,但真实形成力量的,仍然属於实际政治的领导人物,孔子推崇尧、舜、禹、汤、文、
武、周公,固然是如此,後世领导方向的正确与否,还是不能例外,初唐君臣,领导学术思想,
而启发佛、道两教,宋初君臣,领导儒家而产生理学,後来明、清两代,无一而不如此,所以
说学术风气的转移,在於一、二人者,决不是少数坐议立谈空言之士可以做得到的。总之,魏、
晋三玄之学与清谈风气的形成,它的偏向,既不是老、庄思想的罪过,也不是佛学般若谈空说
妙的错误,细读历史,便知是由於魏武(曹操)父子(曹丕、曹植)的文学情调所影响,何宴、王
弼都是少年贵族,持宠气骄,既不能从事絮()静精微的学问,又不能作疏通知远的工夫,而以
老、庄思想的风流外表,互为三玄注解,那是文学的哲学的必然结果,所以从纯粹的哲学立场
看魏、晋、南北朝的思想,除了佛学以外,所谓三玄之学,只是文学的哲学而已,由玄学再变
而有清谈的风气,由清谈而造成无用之用,置天下国家事於风花雪月之间,那是势所必然的结
果。

  同时,佛教学术思想,又因两晋、南北朝西(土垂)氏族的堀起,互相争霸而入主中原,於
是推波助澜而使佛学东来的洪流,源源不绝,因而奠定隋、唐之间中国佛教,与中国佛学成长
的根基。或有认为南北朝间佛学的输入,是凭藉西(土垂)氏族的武力入侵而注入,等於满清
末期西方宗教向中国的传教情形一样,这个问题,在中国历史资料上,非常明白,不可混为一
谈。事实上,南北朝之间西(土垂)氏族的入侵,因为他们文化根基过於浅薄,本来便毫无文化
思想的可言,与宗教政治,更不相干,只是一种盲目的凶顽残贼而已,後来如石燕、姚秦的作
为,全赖感染佛教的教化,而稍戢其淫威,他如北魏的情形,更因受到佛学的薰陶,而融会接
受儒、道二家文化的结果,那是史有明文,毋庸争议了。总之,南北朝的佛学,因为与中国儒、
道两家文化的互相融会,奠定隋、唐以後中国文化与中国佛学勃兴的阶段,西域来中国的名僧
如佛图澄、鸠摩罗什等人,无一不是英睿特出之士,而毕生致力於佛学文化事业,对中国文化
思想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泯,无可厚非。

  此外,在人物方面,如因译经事业的关系,发明中国的音韵之学,便有以此名家的沈约,
因佛学的译述而启发文法,即有著作《文心雕龙》的刘勰,又如云冈石窟,与唐代敦煌壁画,
以及音乐、诗歌、艺术等等的发达,无一不与佛学有关。但必须记得,自东汉以来到隋、唐之
间,由印度佛教思想吸收成为中国文化的佛学,其间经历艰难困苦,错综复杂的过程,约有四
五百年的时间,才形成唐代的文化。温故而知新,现在要谈中西文化的融会贯通,虽然时移势
易,加上现代科学工具的发达,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在短时期内,或一个世纪中便可望其成就
的,所以我们生在这一时期的知识青年,对於当前中国文化的趋势,与自身所负国家民族历史
文化的责任,更须有所警惕而加倍努力。

  至於隋、唐以後,儒、释、道三家学术阵容的形成,当然有其历史背景,远因已如上述,
近因则另有新的面目:(1)由於唐室李氏宗亲的关系,自唐太宗以来,即诏定道教为国教,尊奉
李老君为教主,因此而奠定道教在唐代政教上的根基。(2)又因为唐室君臣,醉心佛学,故虽尊
奉道教,实则佛、道并重,但在人事地位上,略加分别而已。(3)自初唐开国将相,多数为文中
子王通的门人,而王通讲学,对於儒、释、道三家学说思想,择其善者而从之,素来不分畛域,
因此,一般读书人,号称儒者的知识分子,多已有儒、佛不分,儒、道无别的学术思想;即使
如中庸以後,一位得力於墨家,而以文章名世,号称为儒家正统的韩愈,虽闹过史称排佛的大
事,其实,还是後人正反双方的渲染过度,细读韩愈排佛的文章,与历史的事实,他当时只是
对於佛教制度,与某一类佛教徒的不满,并非对佛学本身多有攻击。而且自韩愈以後,直到宋、
元、明、清几代理学家们的儒者,排斥佛教最力的理由,就是说它废弃伦常,无父无君的出家
制度,此外,少数有关佛学的批评,到底都是门外汉的外行话,无足轻重。如从深入的角度来看,韩愈排佛,於佛教毫无损失,所以当代名僧禅德,极少出来说话,真正打击宗教本身的,
往往出於宗教徒的自身,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定例,凡为任何宗教的人士,应当深省。

  唐代佛学的勃兴,影响中国文化每一部门,直到後世而普及日本与东方各国,约有三大原
因:(1)由於天下太平,社会安定,佛教人才辈起,创立中国佛学各宗义理,因此而普遍影响唐
代的中国文教。(2)因南顿北渐的禅宗风气,普遍宏开,唐代文学与所有文化学术,如蜜入水,
如盐加味,随处充满禅意的生机,同时因百丈禅师创立丛林的寺院制度,使佛教十宗学派,一
律托庇宇下,奠定中国佛教与中国佛学的特色而照耀古今中外。(3)因玄奘法师自印度留学回国,
翻译佛经事业的影响,以及佛学唯识法相的移译完成,使中国文化中的宗教哲学思想,确立逻
辑的思维体系,因此而与儒、道两家,左右逢源,互相吞吐诸子百家之长,而构成中国文化三
大巨流的特质。

  物壮则衰,事穷则变,佛学禅宗经晚唐五代以後,它的蜕变与转向,也是文化历史的必然
趋势,所以一到宋初,由於开国君臣的崇尚孔孟学说,於是读书人士当然是儒家之徒的知识分
子,便在有意无意之间,吸收隋、唐以後四百年来佛学修养的精神与方法,摇身一变,而产生
理学濂、洛、关、闽的门庭。理学家们讲学的方法与作风,书院制度的规模,无一而不从禅宗
形态的蜕变,平心而论,要说宋、明理学等於儒家的禅宗,佛教禅宗,例如佛家的儒、道,实
在不算过分,但这只是言其形式,如究其实质内容的异同,就大有分别了。禅宗、理学,经过
两宋、两三百年的互相推排,及其末流,同时皆趋没落,禅宗有默照(沉默)邪禅及狂禅的混杂,
理学有朱、陆道学问与尊德性的纷争,一逢元朝武力入侵,挟佛教密宗的喇嘛教的卷入,便使
亦儒亦佛的两家巨室,就都生出支离破碎的蔓草荆棘了,从此使明代三百年来的文教,笼罩在
一片不是狂禅的理学,即是理学的狂禅的气象之中。虽然有王阳明创立履践笃实的良知良能的
学说,但依违儒、佛之间,毕竟大有问题存在,因此使明末、清初的大儒们,讥为“圣人满街
走”、“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等,确有原因,并非纯属意气用事,清初佛学与
禅宗,虽有雍正的再度提倡,但因既定的国策,始终以外崇喇嘛教而羁縻西北边(土垂),故亦
一蹶不振,无能为力了。

  总之,由於以上的简述,对於佛学与中国过去文化历史的因缘,大概已可了解其重点了。